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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把竹尺

    作者:admin
    來源:未知 時間:2020-08-30 16:02 閱讀:0次   我要投稿   作品點評

     一把竹尺 | 作者:唐友明

     
    我的母親是舊時的小裁縫,會做那種搭攀紐扣的斜襟衣服。我們全家人身上穿的衣服,全都是母親做的。農閑時,母親常出門去幫人家做衣服,換回一些雞蛋或大米。
     
    那時沒有縫紉機,做衣服的工具很簡單,一把尺,一把剪刀 ,一個針線包,兩片劃粉,(扁狀的粉餅,功能與粉筆相同)還有一根一米長的鞋底線,鞋底線上每一尺打了一個結,這是代替軟尺量胸圍用的。
     
    母親出門時,總是用一塊見方的藍印布把工具包起來,她先把藍印布攤開,工具是對角放的,放齊后,將對角的兩頭打一個結實的結,不讓剪刀與尺前后松動,方布的另兩頭打成一個松松的結,母親的手可以輕松地伸進去,將包裹挽在小臂上。
     
    母親出門做衣服時,可以不在家吃早飯,那是一種規矩,東家會為她準備好早餐,比平時家里的豐盛些。但母親從來不在做活的家吃晚飯,母親說,人家給了東西了,就是人家付了工錢,不能再多吃人家了。不管做得再晚,母親總是回到家里再吃晚飯。
     
    在母親做衣服的幾樣工具中,我對那把竹尺記憶尤深。它有一尺長,寬有一寸半,呈扁平狀,正面是毛竹的表皮,平放在桌上,斷面呈孤型,厚的地方有一厘米多,而側面則只有一毫米左右。像一把雙刃劍。 竹尺的正面,沿兩條邊沿,釘著密密的銅星,那些銅星與秤桿上的秤星是一樣的,但比秤桿上的銅星還細。它是匠人在加工時用小鉆頭打了孔,嵚入與孔徑大小相等的細銅絲后再打磨而成的。我有一個親戚就是做秤的。我們小時候就經常看到他在冬天農閑時,坐在家門口的太陽底下做秤, 左手拿著銅絲往孔里插,右手斜握一把削刀,飛快地將銅絲切斷,用一塊細砂石在上面三五個來回一磨,秤星就閃閃發亮了。這尺上的尺星也是這樣打上去的。每一寸的地方,有一條橫線把左右貫通,放大的比喻,就像早年淮海路上的環型彩燈。旁邊的尺星也有區別,一星與一星之間是半分,一分是兩顆星并行,半寸的地方是三顆星成一個小三角形。所以,識別起來非常方便。
     
    年深日久,那把竹尺也經歷了歲月的磨練,整把尺的顏色呈鍺紅色了,看上去非常漂亮。 
     
    然而 ,我對那把尺的深刻記憶,卻并不是因為那把尺的精美與漂亮,而是因為母親用那把尺打過我。
     
    記得那是三年自然災害的第二年,吃不飽,是當年留給我最深的記憶。那時我讀五年級,學校在安亭鎮上,從家里到學校至少要走四十分鈡。所以中飯都是自備的。我的飯盒里,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菜多米少的菜飯,很多時候是厚一點的菜粥。小菜不是自腌的醬瓜、蘿卜干,就是隔夜留下的沒有油水的蘿卜青菜。偶爾,也會有一兩次荷包蛋。由于早飯天天多是照得見天的粥湯,兩次小便過后就餓了。我與隊里的幾個小伙伴,總是在上學的路上就把中飯給吃了。到了吃中飯的時候,同學們都去吃飯了。我們幾個就去操場上打玻璃彈子。那是一段最難捱的時光。經常胃痛,我們叫肚子痛,其實是餓得痛。痛感來時,兩只手就使勁壓住肚子,人也不得不蹲下來。有時還嘔吐,但吐不出食物,只有清水,一種帶黃色的清水,我們叫“糞清水”,其實就是腸液了。所謂翻腸倒肚,那是常有的事。對付餓的辦法就是扛。那時我還小,但己經知道,胃再痛,餓得再難受,也不過一個多小時。捱過這段時間,餓過頭,就沒有饑餓感了。再次感覺餓,會有兩三小時的間隔。
     
    記得有一次,我早早就把中飯吃了,當走到校門口看到像監獄一樣的學校的大鐵門時,卻猶豫了。想到這一關進去,又是一天,想到中午又要挨餓,我于是害怕了,就沒進校門,到街上轉了一圈,捱到中午吃飯的時候,便回家了。我告訴母親,下午不讀書。母親問我飯吃過嗎?我哪敢說實話,便說吃過了。那時農忙已經開始,母親丟下碗就下農田干活去了。但她很快又回來了,問我為什么村里其它小朋友都沒回來,問我是不是逃學了?我當然不會承認,也不敢說話。母親見我不說話,就明白了。她非常生氣,一邊罵我,一邊拿出了她的那把竹尺,劈頭蓋臉打上來。我往外逃,母親追出來打。我跑在前面跑,母親在后面緊追不舍。我逃到了村東頭的一塊高亢地邊上,前面是雞嗚塘,一條穿村而過的小河。我無路可逃,站在河邊,回頭看母親,心想,與其餓死,不如淹死。母親好像看出來我的心思。她不追了,僵持了一會,她說,你過來,我不打你。你給我說,為什么要逃學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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